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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February 11, 2023

蘇軾: 戰者,必然之勢也。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而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卷甲而藏之。數十年之後,甲兵頓弊,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卒有盜賊之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天寶之際,天下豈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豢於游戲酒食之間,其剛心勇氣,銷耗鈍眊,痿蹶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囚虜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蓋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此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沖犯,肌膚之所浸漬,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襲裘,雨則御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寒暑入之矣。是以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頸而股慄;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國家所以奉西北二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患必有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者,授以擊刺之術。每歲終則聚於郡府,如古都試之法,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軍法從事。然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怨,然熟與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蘇軾《教戰守策》

文天祥: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

文天祥《過零丁洋》 

南宋末年,丞相文天祥於廣東一帶被元軍所俘,寫下了《過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閻公: 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

王勃《滕王閣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臺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襜帷暫駐。十旬休暇,勝友如雲。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騑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臺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廻;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并。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目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懽。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嘗高潔,空餘報國之心;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慤之長風。捨簪笏於百齡,奉晨昏於萬里。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茲捧袂,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丘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王勃著《滕王閣序》時年僅十四。都督閻公不之信。勃雖在座,而閻公意屬子婿孟學士者為之,已宿構矣。及以紙筆巡讓賓客,勃不辭讓。公大怒,拂衣而起,專令人伺其下筆。第一報云『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是亦老生談。』又報云『星分翼軫,地接衡廬』,公聞之,沈吟不言。又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遂亟請宴所,極歡而罷。」——《唐摭言》(卷五)


黃絹幼婦,外孫齏臼 - 絕妙好辭

曹娥碑,是東漢會稽郡上虞縣曹娥廟內的石碑。上虞縣縣長度尚悲憐曹娥的孝義,立碑紀之。 

孝女曹娥者,上虞曹盱之女也。其先與周同祖,末胄荒沉,爰茲適居。盱能撫節按歌,婆娑樂神。漢安二年五月,時迎伍君。逆濤而上,為水所淹,不得其屍。娥時年十四,號慕思盱,哀吟澤畔,旬有七日,遂自投江死。經五日,抱父屍出。以漢安迄於永嘉青龍辛卯,莫之有表。度尚設祭誄之,詞曰:

伊唯孝女,曄曄之姿。偏其反而,令色孔儀。

窈窕淑女,巧笑倩兮。宜其室家,在洽之陽。

大禮未施,嗟喪慈父。彼蒼伊何,無父孰怙。

訴神告哀,赴江永號。視死如歸,是以眇然輕絕,投入沙泥。

翩翩孝女,載沉載浮。或泊洲嶼,或在中流。

或趨湍瀨,或逐波濤。千夫失聲,悼痛萬餘。

觀者填道,雲集路衢。泣淚掩涕,驚動國都。

是以哀薑哭市,杞崩城隅。或有刻面引鏡,剺耳用刀。

坐台待水,抱柱而燒。

於戲孝女,德茂此儔。何者大國,防禮自修。

豈況庶賤,露屋草茅。不扶自直,不斫自雕。

越梁過宋,比之有殊。哀此貞勵,千載不渝。

嗚呼哀哉。

銘曰:

名勒金石,質之乾坤。歲數歷祀,立廟起墳。

光於後土,顯昭夫人。生賤死貴,利之儀門。

何悵花落,飄零早兮。葩艷窈窕,永世配神。

若堯二女,為湘夫人。時效仿佛,以昭後昆。


「...傳蔡邕在其流亡生涯中,遠跡吳會,聞《曹娥碑》,徑訪之,值暮夜,手摸其文而讀,題八字於碑之背面:『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意義不明,據《世說新語》之說,曹操與楊修解出此八字實為謎語:黃絹,是有顏色的絲,合在一起是『絶』字;幼婦,是少女的意思,合在一起是『妙』;外孫,是女兒的孩子,合在一起是『好』字;齏臼,是搗碎辛辣食物的石臼,合在一起一起是『辤』字(「辭」的異體字),暗含『絕妙好辭』四字。」


Wikipedia link: https://zh.wikipedia.org/zh-hant/%E6%9B%B9%E5%A8%A5%E7%A2%91

金聖嘆: 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

金聖歎(1608年4月17日-1661年8月7日),本名金人瑞,又名金采,字聖歎。明末清初著名文學批評家,因哭廟案判死罪。 

Wikipedia link. 金聖歎

「1661年,吳縣新任縣令任維初為追收欠稅,鞭打百姓,虧空常平倉的漕糧,激起蘇州士人憤怒。3月初,金聖歎與百餘名文士到孔廟聚集,悼念順治帝駕崩,借機發洩積憤,到衙門給江蘇巡撫朱國治上呈狀紙,控訴任維初,要求罷其職。朱國治下令逮捕其中11人,並為任維初遮瞞迴護,上報京城諸生倡亂抗稅,並驚動先帝之靈。清朝有意威懾江南士族,再逮捕金聖歎等7名文士,在江寧會審,嚴刑拷問,以叛逆罪判處斬首,於8月7日行刑,是為哭廟案。臨死前金聖歎看見家人,神色自若的說:『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

Sunday, December 11, 2022

王安石: 不受之人,且為眾人

金溪民方仲永,世隸耕。仲永生五年,未嘗識書具,忽啼求之。父異焉,借旁近與之,即書詩四句,并自為其名。其詩以養父母、收族為意,傳一鄉秀才觀之。自是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或以錢幣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環謁于邑人,不使學。

余聞之也久。明道中,從先人還家,于舅家見之,十二三矣。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又七年,還自揚州,復到舅家問焉。曰:「泯然眾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賢于材人遠矣。卒之為眾人,則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賢也,不受之人,且為眾人;今夫不受之天,固眾人,又不受之人,得為眾人而已耶?

 王安石《傷仲永》

Tuesday, September 29, 2015

韓愈: 士窮乃見節義

... 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於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韓愈《柳子厚墓誌銘》

Tuesday, December 30, 2014

王守仁: 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之  ,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云︰「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人來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屍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

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噫!吾與爾猶彼也。」二童閔然涕下,請往。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

又以隻雞、飯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嗚呼傷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郡邑,爾烏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

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烏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勝其憂者?夫衝冒霜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飢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

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耳,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傷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今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

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莫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道傍之塚纍纍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飢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瘞旅文》王守仁

蘇軾: 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閭里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遁於光、黃間,曰岐亭。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

余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 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何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問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聳然異之。

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遊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余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今幾日! 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勛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余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儻見之歟?

蘇軾《方山子傳》

蔣氏: 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禦之者。然得而腊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踠、癘 ,去死肌,殺三蟲。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募有能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爭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   。」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將告於蒞事者,更若役,復若賦,則何如?」

蔣氏大慼,汪然出涕曰:「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嚮吾不為斯役,則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饑渴而頓踣,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  。

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則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嘩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

柳宗元《捕蛇者說》

李斯: 有容乃大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李斯《諌逐客書》

Saturday, December 27, 2014

史記〈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閒,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長弗能廢也。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踰越,雖百家弗能改也。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埶,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姦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

韓愈: 《祭鱷魚文》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奏濟,以羊一豬一,投惡谿之潭水, 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烈山澤,罔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閒,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閒,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揜,揚州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

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谿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 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祭鱷魚文》韓愈

安子順:不哭者,不忠不孝不慈

安子順:「讀《出師表》不哭者不忠,讀《陳情表》不哭者不孝,讀《祭十二郎文》不哭者不慈」。

謝枋得《文章軌範》

諸葛亮《前出師表》《後出師表
李密《陳情表
韓愈《祭十二郎文

Sunday, October 26, 2014

李密: 本圖宦達,不矜名節

臣密言:臣以險舋,夙遭閔兇。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 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弟。 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煢煢孑立,形影相吊。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待湯藥,未嘗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 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待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以劉病日篤;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事偽朝歷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以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 烏鳥私情,願乞終養!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鑑。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卒保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西晉李密《陳情表》

Tuesday, September 2, 2014

諸葛亮用人七法 (誌,變,識,勇,性,廉,信)

夫知人之性,莫難察焉。美惡既殊,情貌不一。
有溫良而為詐者,有外恭而內欺者,有外勇而內怯者,有盡力而不忠者。
然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問之以是非而觀其誌;二曰,窮之以辭辯而觀其變;三曰,咨之以計謀而觀其識;四曰,告之以禍難而觀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觀其性;六曰,臨之以利而觀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觀其信。

諸葛亮《將苑》知人性

Wednesday, March 12, 2014

《漢書 . 朱雲傳》: 匡主益民

《漢書 . 朱雲傳》:「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

Sunday, January 12, 2014

龔自珍: 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江寧之龍幡,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
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梅以疏為美,密則無態。」固也。
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
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殀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
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

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癮,明告鬻梅者,析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
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

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辟病悔之館以貯之。
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於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龔自珍 《病梅館記》

Friday, December 27, 2013

諸葛亮 : 凡事如是,難可逆料。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賊,才弱敵彊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 高帝明并日月,謀臣淵深;人然陟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 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并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
  • 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髣拂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偪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策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
  • 自臣到漢中,中間諅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
  • 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後出師表》諸葛亮 (收錄於張儼《默記》

Friday, November 8, 2013

韓愈: 少者歿而長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與相處,故捨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

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彊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北得軟腳病,往往而遽。」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弔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邪!其不知心也邪!嗚呼哀哉!尚饗。

《祭十二郎文》韓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