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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uly 18, 2013

柔嘉: 從前的情人糟蹋現在的老婆

......鴻漸悶悶上車。他知道自己從前對不住蘇文紈,今天應當受她的怠慢,可氣的是連累柔嘉也遭了欺負。當時為什麼不諷刺蘇文紈幾句,倒低頭忍氣盡她放肆?事後追想,真不甘心。

不過,受她冷落還在其次,只是這今昔之比使人傷心。兩年前,不,一年前跟她完全是平等的。現在呢,她高高在上,跟自己的地位簡直是雲泥之別。就像辛楣罷,承他瞧得起,把自己當朋友,可是他也一步一步高上去,自己要仰攀他,不比從前那樣分庭抗禮了。

鴻漸郁勃得心情像關在黑屋裡的野獸,把牆壁狠命的撞、抓、打,但找不著出路。柔嘉見他不開口,忍住也不講話。回到旅館,茶房開了房門,鴻漸脫外衣、開電扇,張臂當風說:「回來了,唉!」
「身體是回來了,靈魂早給情人帶走了,」柔嘉毫無表情地加上兩句按語。

鴻漸當然說她「胡說」。她冷笑道:「我才不胡說呢。上了纜車,就像木頭人似的,一句話也不說,全忘了旁邊還有個我。我知趣得很,決不打攪你,看你什麼時候跟我說話。
「現在我不是跟你說話了?我對今天的事一點不氣——」

「你怎麼會氣?你只有稱心。」

「那也未必,我有什麼稱心?」

「看見你從前的情人糟蹋你現在的老婆,而且當著你那位好朋友的面,還不稱心麼!」柔嘉放棄了嘲諷的口吻,坦白地憤恨說——「我早告訴你,我不喜歡跟趙辛楣來往。可是我說的話有什麼用?你要去,我敢說『不』麼?去了就給人家瞧不起,給人家笑——」

「你這人真蠻不講理。不是你自己要進去麼?事後倒推在我身上?並且人家並沒有糟蹋你,臨走還跟你拉手——」

柔嘉怒極而笑道:「我太榮幸了!承貴夫人的玉手碰了我一碰,我這只賤手就一輩子的香,從此不敢洗了!沒有糟蹋我!哼,人家打到我頭上來,你也會好像沒看見的,反正老婆是該受野女人欺負的。我看見自己的丈夫給人家笑罵,倒實在受不住,覺得我的臉都剝光了。她說辛楣的朋友不好,不是指的你麼?」

「讓她去罵。我要回敬她幾句,她才受不了呢。」

「你為什麼不回敬她?」

「何必跟她計較?我只覺得她可笑。」

「好寬宏大量!你的好脾氣、大度量,為什麼不留點在家裡,給我享受享受?見了外面人,低頭陪笑;回家對我,一句話不投機,就翻臉吵架。人家看方鴻漸又客氣,又有耐心,不知道我受你多少氣。只有我哪,換了那位貴小姐,你對她發發脾氣看——」她頓一頓,說:「當然娶了那種稱心如意的好太太,脾氣也不至於發了。」

她的話一部分是真的,加上許多調味的作料。鴻漸沒法回駁,氣吽吽望著窗外。柔嘉瞧他說不出話,以為最後一句話刺中他的隱情,嫉妒得坐立不安,管制了自己聲音裡的激動,冷笑著自言自語道:「我看破了,全是吹牛,全——是——吹——牛。」

鴻漸回身問:「誰吹牛?」

「你呀。你說她從前如何愛你,要嫁給你,今天她明明和趙辛楣好,正眼都沒瞧你一下。是你追求她沒追到罷!男人全這樣吹的。」鴻漸對這種「古史辯」式的疑古論,提不出反証,只能反復說:「就算我吹牛,你看破好了,就算我吹牛。」

柔嘉道:「人家多少好!又美,父親又闊,又有錢,又是女留學生,假如我是你,她不看中我,我還要跪著求呢,何況她居然垂青——」鴻漸眼睛都紅了,粗暴地截斷她話:「是的!是的!人家的確不要我。不過,也居然有你這樣的女人千方百計要嫁我。」柔嘉圓睜兩眼,下唇咬得起一條血痕,顫聲說:「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

此後四五個鐘點裡,柔嘉並未變成瞎子,而兩人同變成啞子,吃飯做事,誰都不理誰。鴻漸自知說話太重,心裡懊悔,但一時上不願屈服。下午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到船公司憑收據去領船票,這張收據是前天辛楣交給自己的,忘掉擱在什麼地方了,又不肯問柔嘉。忙翻箱子,掏口袋,找不見那張收條,急得一身身的汗像長江裡前浪沒過、後浪又滾上來。

柔嘉瞧他搔汗濕的頭發,摸漲紅的耳朵,便問:「找什麼?是不是船公司的收據?」鴻漸驚駭地看她,希望頓生,和顏悅色道:「你怎麼猜到的?你看見沒有?」柔嘉道:「你放在那件白西裝的口袋裡的——」鴻漸頓腳道:「該死該死!那套西裝我昨天交給茶房送到乾洗作去的,怎麼辦呢?我快趕出去。」柔嘉打開手提袋,道:「衣服拿出去洗,自己也不先理一理,隨手交給茶房!虧得我替你檢了出來  ,還有一張爛鈔票呢。」鴻漸感激不盡道:「謝謝你,謝謝你——」柔嘉道:「好容易千方百計嫁到你這樣一位丈夫,還敢不小心伺候麼?」說時,眼圈微紅。

鴻漸打拱作揖,自認不是,要拉她出去吃冰。柔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別把吃東西來哄我。『千方百計』那四個字,我到死都忘不了的。」鴻漸把手按她嘴,不許她嘆氣。結果,柔嘉陪他出去吃冰。柔嘉吸著橘子水,問蘇文紈從前是不是那樣打扮。鴻漸說:「三十歲的奶奶了,衣服愈來愈花,誰都要笑的,我看她遠不如你可愛。」柔嘉搖頭微笑,表示不能相信而很願意相信她丈夫的話。鴻漸道:「你聽辛楣說她現在變得多麼俗,從前的風雅不知哪裡去了,想不到一年工夫會變得惟利是圖,全不像個大家閨秀。」

柔嘉道:「也許她並沒有變,她父親知道是什麼貪官,女兒當然有遺傳的。一向她的本性潛伏在裡面,現在她嫁了人,心理發展完全,就本相畢現了。俗沒有關系,我覺得她太賤。自己有了丈夫,還要跟辛楣勾搭,什麼大家閨秀!我猜是小老婆的女兒罷。像我這樣一個又丑又窮的老婆,雖然討你的厭,可是安安分分,不會出你的丑的;你娶了那一位小姐,保不住只替趙辛楣養個外室了。」鴻漸明知她說話太刻毒,只能唯唯附和。這樣作踐著蘇文紈,他們倆言歸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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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錢鍾書《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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