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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uly 18, 2013

柔嘉: 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說話

鴻漸道:「早晨出去還是個人,這時候怎麼變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說話。」

沉默了一會,刺猬自己說話了:「辛楣信上勸你到重慶去,你怎麼回覆他?」

鴻漸囁嚅道:「我想是想去,不過還要仔細考慮一下。」

「我呢?」柔嘉臉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葉窗的窗子。鴻漸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靜寂

「就是為了你,我很躊躇。上海呢,我很不願住下去。報館裡也沒有出路,這家庭一半還虧維持的——」鴻漸以為這句話可以溫和空氣——「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裡面去碰碰運氣。不過事體還沒有定,帶了家眷進去,許多不方便,咱們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當然記得。辛楣是結了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計劃我一個人先進去,有了辦法,再來接你。你以為何如?當然這要從長計議,我並沒有決定。你的意見不妨說給我聽聽。」鴻漸說這一篇話,隨時準備她截斷,不知道她一言不發,盡他說。這靜默使他愈說愈心慌。

「我在聽你做多少文章。盡管老實講得了,結了婚四個月,對家裡又丑又凶的老婆早已厭倦了——壓根兒就沒愛過她——有機會遠走高飛,為什麼不換換新鮮空氣。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結婚是他——我想著就恨——幫你恢復自由也是他。快去罷!他提拔你做官呢,說不定還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們是不配的。」

鴻漸咄咄道:「那裡來的話!真是神經過敏。」

「我一點兒不神經過敏。你盡管去,我決不扣留你。倒讓你的朋友說我『千方百計』嫁了個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鬆,倒讓你說家累耽誤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飯,從來沒叫你養過,我不是你的累,你這次去了,回來不回來,悉聽尊便。」

鴻漸嘆氣道:「那麼——」柔嘉等他說:「我就不去,」不料他說——「我帶了你同進去,總好了。」

「我這兒好好的有職業,為什無緣無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裡面,萬一兩個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養咱們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沒有事,那時候你不知要怎樣欺負人呢!辛楣信上沒說的拔我,我進去幹麼?做花瓶?太丑,沒有資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媽子。」

「活見鬼!活見鬼!我沒有欺負你,你自己動不動表示比我能幹,賺的錢比我多。你現在也知道你在這兒是靠親戚的面子,到了內地未必找到事罷?」

「我是靠親戚,你呢?沒有親戚可靠,靠你的朋友,還不是彼此彼此?並且我從來沒說我比你能幹,是你自己心地齷齪,咽不下我賺的錢比你多。內地呢,我也到過。別忘了三閭大學停聘的不是我。我為誰犧牲了內地人事到上海來的?真沒有良心!」

鴻漸氣得冷笑道:「提起三閭大學,我就要跟你算帳。我懊悔聽了你的話,在衡陽寫信給高鬆年謝他,準給他笑死了。以後我再不聽你的話。你以為高鬆年給你聘書,真要留你麼?別太得意,他是跟我搗亂哪!你這傻瓜!」

「反正你對誰的話都聽,尤其趙辛楣的話比聖旨都靈,就是我的話不聽。我只知道我有聘書你沒有,管他『搗亂』不『搗亂』,高鬆年告訴你他在搗亂?你怎麼知道?不是自己一個指頭遮羞麼?

「是的。他真心要留住你,讓學生再來一次 Beat down Miss Sung  呢。」

柔嘉臉紅得像斗雞的冠,眼圈也紅了,定了定神,再說:「我是年輕女孩子,大學剛畢業,第一次做事,給那些狗男學生欺負,沒有什麼難為情。不像有人留學回來教書,給學生上公呈要攆走,還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飯碗。

鴻漸有幾百句話,同時奪口而出,反而一句說不出。柔嘉不等他開口,說:「我要睡了!」進浴室漱口洗臉去,隨手帶上了門。到她出來,鴻漸要繼續口角,她說:「我不跟你吵。感情壞到這個田地,多說話有什麼用?還是少說幾句,留點余地罷。你要吵,隨你去吵;我漱過口,不再開口了。」說完,她跳上床,蓋上被,又起來開抽屜,找兩團棉花塞在耳朵裡,躺下去,閉眼靜睡一會兒鼻息調勻,像睡熟了。

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來,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對她的身體揮拳作勢。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氣又暗笑。明天晚上,鴻漸回來,她燒了橘子酪等他。鴻漸嘔氣不肯吃,熬不住嘴饞,一壁吃,一壁罵自己不爭氣。

她說:「回辛楣的信你寫了罷?」他道:「沒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說:「我不是不許你去,我勸你不要太鹵莽。辛楣人很熱心,我也知道。不過,他有個毛病,往往空口答應在前面,事實上辦不到。你有過經驗的。三閭大學直接拍電報給你,結果還是打了個折扣,何況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過泛泛說句謀事有可能性呢?」鴻漸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計』,足智多謀,層出不窮。幸而他是個男人,假使他是個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樣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輕鬆地笑道:「為你吃醋,還不好麼?假使他是個女人,他會理你,他會跟你往來?你真在做夢!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罵,今天還要討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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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錢鍾書《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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