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險家終於倒在了羅布泊。正如他預言的,倒下時面對著東方,面對著上海。
此時此刻,我正在聽他的一個錄音,那是一個月前他與上海大學生的談話。他分明在說:歐洲近代的發展,與一大批探險家分不開,他們發現了大量被中世紀埋沒的文明。在中國,則漢有張騫,唐有玄奘……現在,世界上走得最遠的是阿根廷的托馬斯先生,而他已經年老。中國人應該超過這個紀錄,這個任務由我來完成。……走在有的路段,每分鐘都可能死亡,但死亡不算什麼,八年前的我早已死亡,走了八年,倒是從無知走向充實,從浮躁走向穩重,從淺薄走向高尚。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因此,在那遠天之下,有我遲早要去的地方…。
——聽著這些語言我十分驚訝,一個長年孤獨地跋涉在荒漠野嶺間的靈魂,怎麼會馱載著這般見識、這般情懷! 他究竟應該算是什麼樣的人呢?
大地自有公論。據我所知,他早已獲得了一個尊稱。不管在哪兒,他聽到最多的聲音是:『請停一停,壯士!』直到沙丘上那塊紀念木牌,仍然毫不猶豫地重復了這個古老的稱呼:『壯士』。壯士,能被素昧平生的遠近同胞齊聲呼喊的壯士,久違矣。
與一般的成功者不同,壯士絕不急功近利,而把生命慷慨地投向一種精神追求。以街市間的慣性眼光去看,他們的行為很不符合普通生活的邏輯常規,但正因為如此,他們也就以一種強烈的稀有方式提醒著人類超越尋常、體驗生命、回歸本真。奧運健兒的極限性拼搏也是一種提醒,而始終無視生死邊界的探險壯士則更是提醒我們作為一個人有可能達到的從肢體到心靈的雙重強健,強健到超塵脫俗,強健到無牽無掛,強健到無愧於緲緲祖先,茫茫山川。壯士不必多,也不會多,他們無意叫人追隨,卻總是讓人震動。正如電視上那位新疆女司機說的:看著這個上海人的背影,心想,以前自己遇到的困難都不能叫困難了。」
「......好在探險家留下了許多作品,他的身影,他的目光,他的發現,他的驚喜,他急於要把眼前的罕見景象留下來呈示給人們的熱忱,都能在這些作品中找到。這是一個寂寞者寄給喧鬧世界的一份厚禮,這是一個遠行者交給自己家鄉的一筆遺產,當然,這也是今天的探險家遠比張騫、玄奘們幸運的地方,是壯士的另一種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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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余純順孤身徒步走西藏》序 - 1996年8月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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